撰文：梁宇\n\n編審：趙一丹\n\n \n\n2026 年 1 月 21 日，瑞士達沃斯冰雪未消，一場關於全球金融未來的討論正在升溫。香港特區政府財政司司長陳茂波在此間向世界宣布，香港預計將於年內發出首批穩定幣相關牌照，並重申將恪守「相同活動、相同風險、相同監管」的原則。此番表態，與他半年前在 2024 年 12 月公開確認今年將推出穩定幣發牌制度的計劃一脈相承。\n\n \n\n這項即將落地的政策，並非孤立之舉。陳茂波在達沃斯的演說中，系統性地勾勒出香港數字資產的戰略藍圖：自 2023 年起，香港已向 11 家虛擬資產交易平台（VASP）頒發牌照，構建起清晰的合規交易市場；同時，香港政府更是「以身作則」，成功發行了三批總額約 21 億美元（約 27 億新元）的代幣化綠色債券，成為全球政府類發行的領先範例。此外，通過「監管沙盒」為金融科技提供創新試驗田，構成了這一戰略的第三塊基石。\n\n \n\n \n\n當全球真實世界資產代幣化賽道在 2024 年迎來爆發後，卻普遍陷入「叫好不叫座」的窘境——私人網絡實驗熱鬧非凡，但公共、可信、高流動性的基礎設施始終缺位。此時，香港這套「交易平台牌照、穩定幣牌照、官方代幣化債券」的組合拳，其深層意圖已清晰浮現：它正試圖超越單純的加密貨幣交易中心定位，系統性地為萬億級別傳統金融資產進入數字世界，修築第一條由政府背書、監管清晰的「官道」。這或許才是「香港方案」為全球RWA發展帶來的最深刻範式轉變。\n\n \n\n一、中國香港的三步走戰略：一條清晰的合規路徑\n\n \n\n香港的數字資產政策絕非一時興起，而是一套環環相扣、步步為營的長期戰略。理解其內在邏輯，需要將時間線拉長，看清其從「建場所以及」到「通血脈」再到「立標杆」的清晰路徑。\n\n \n\n第一步，是建立合規的交易場所以及。2023 年 6 月，香港虛擬資產服務提供商（VASP）發牌制度正式生效。截至陳茂波達沃斯演說時，香港已向 11 家平台發出牌照。這一步至關重要，它回答了「資產在哪裡合規交易」的問題，將曾經遊走於灰色地帶的交易行為，納入了與傳統金融同等嚴格的「反洗錢」、投資者保護等監管框架之下。這為後續所有金融創新提供了一個安全、可信的「主場」。\n\n \n\n第二步，是構建合規的支付與價值錨定工具，即穩定幣。交易場所的建立解決了「場地」問題，但數字資產世界與現實經濟的高效連接，還需要一座穩定的「橋梁」。這就是香港即將推出的穩定幣發牌制度的意義所在。陳茂波明確表示，預計今年稍後將發出相關牌照。與 VASP 牌照類似，穩定幣牌照旨在將可能涉及支付、結算功能的數字資產活動，置於「相同活動、相同風險、相同監管」的原則之下。這意味著，未來在香港合規發行的穩定幣，其儲備資產管理、贖回機制、運營透明度都將受到嚴格規管，從而成為連接 DeFi 流動性與傳統法幣世界的「合規毛細血管」。\n\n \n\n第三步，也是最具示範效應的一步，是政府親自下場，發行權威的基準資產。香港政府發行的三批總額 21 億美元的代幣化綠色債券，其意義遠超出融資本身。它向全球市場宣告：區塊鏈技術不僅適用於加密貨幣，更能服務於主權信用背書的主流金融產品。這批債券作為「官方樣板間」，為後續房地產、私募信貸、大宗商品等各類資產的代幣化，提供了從技術方案、法律結構到監管審批的完整範本。它用真金白銀的規模，證明了技術可行性與主流機構的接受度。\n\n \n\n這三步走，構成了一個邏輯自洽的閉環：先劃定安全的「賽場」（VASP 牌照），再提供穩定的「通用籌碼」（穩定幣牌照），最後由最具公信力的主體親自「下場示範」（代幣化綠債）。這套組合拳，顯示出香港正從早期的防禦性監管，轉向主動構建數字金融基礎設施的頂層設計。\n\n \n\n二、穩定幣與綠債：打通 RWA 規模化的「任督二脈」\n\n \n\n在香港的 RWA 基礎設施藍圖中，穩定幣與代幣化綠債並非簡單的並列關係，而是相輔相成、互為倚仗的關鍵構件。它們分別從「流動性」與「信用」兩個維度，為 RWA 的規模化應用打通了「任督二脈」。\n\n \n\n穩定幣的角色，是解決 RWA 生态中最核心的「定價與結算」難題。在傳統的 DeFi 世界裡，波動劇烈的加密貨幣難以作為長期資產的穩定計價單位。而合規穩定幣的出現，為 RWA 提供了法幣價值的數字鏡像。無論是債券利息的派發、資產份額的申購贖回，還是作為抵押品進行再融資，穩定幣都能扮演高效、可編程的結算工具。香港一旦發出穩定幣牌照，意味著將有一批受監管、審計透明、儲備充足的「數字港幣」或其它法幣穩定幣進入市場。這將極大降低傳統機構參與 RWA 項目的操作複雜度和匯率風險，為大規模資本流入掃清障礙。\n\n \n\n \n\n而香港政府發行的 21 億美元代幣化綠債，其價值則體現在樹立「信用標杆」和「技術範本」上。首先，它憑藉特區政府的頂級信用，為整個「資產代幣化」概念進行了最強的市場教育和信用背書。當投資者看到連最保守的政府債券都能以代幣形式發行、交易和結算時，對於其他資產類別的接受度自然會大幅提升。其次，這批債券在發行過程中，必然涉及區塊鏈底層技術選型、智能合約編寫（用於自動付息、到期贖回）、合規投資者身份驗證（KYC/AML）鏈上整合、以及與傳統托管結算系統（如 CMU）的對接等一系列複雜工程。這套被驗證過的技術-法律-監管解決方案，可以被後續的商業機構直接參考或復用，顯著降低試錯成本。\n\n \n\n更重要的是，穩定幣與代幣化債券的結合，能催生出全新的金融場景。例如，代幣化債券的利息可以按秒計息並通過智能合約自動轉入持有者的錢包；債券份額可以碎片化，並與穩定幣組成流動性池，為市場提供極短期限的現金管理工具；持有債券代幣作為抵押品，即時借出穩定幣進行周轉也成為可能。這些在傳統金融市場難以實現或效率低下的操作，在合規的數字基礎設施上將變得順理成章。香港正是在同時鋪設這兩條管道，等待它們交匯時迸發出的創新能量。\n\n \n\n三、「監管沙盒」的深意：不只是防火牆，更是創新試驗田\n\n \n\n在香港的數字資產戰略中，「監管沙盒」是一個常被提及但內涵深刻的機制。它遠不止是一道將風險隔絕於主流市場之外的「防火牆」，其更深層的戰略意圖，是扮演一個主動的「創新孵化器」和「政策調節器」。\n\n \n\n沙盒的核心功能，是為那些在現有監管框架下性質模糊或暫無規管的金融科技創新，提供一個真實的測試環境。企業可以在有限範圍、少量真實用戶參與的情況下，與監管機構緊密合作，共同探索其商業模式的風險與合規邊界。對於 RWA 領域而言，沙盒的意義尤為重大。因為 RWA 項目往往橫跨證券法、物權法、合同法等多個傳統法律領域，並將之與區塊鏈技術結合，產生大量前所未有的新問題。例如：代幣化的房地產份額在法律上究竟代表所有權還是收益權？智能合約自動執行抵押品清算，是否觸及金融牌照邊界？跨境持有代幣化資產，適用哪里的法律？\n\n \n\n香港的監管沙盒，正是為解決這些「無人區」問題而設。監管機構無需在事前就制定出完美無缺、可能扼殺創新的全套規則，而是可以通過沙盒內的具體案例，動態地理解技術、評估風險、積累監管經驗。例如，在沙盒內，可以測試如何將債券的利息派發與鏈上身份信息結合，實現稅務的自動申報扣繳；可以探索利用物聯網傳感器數據觸發保險代幣的理賠條件；也可以試驗為代幣化資產建立去中心化身份（DID）與可驗證憑證（VC）組成的合規准入層。這些實驗的成果，最終將反哺並塑造香港乃至國際的正式監管規則。\n\n \n\n陳茂波在達沃斯強調推出監管沙盒以鼓勵應用創新，正是看到了這種「邊做邊學、以點帶面」的彈性與前瞻性。這使香港的監管哲學呈現出一種獨特的「敏捷性」：既有堅守底線（如投資者保護、金融穩定）的「穩」，又有鼓勵探索、包容試錯的「進」。這種環境，對於渴望在合規前提下突破現有範式的 RWA 創業者與金融機構而言，具有巨大的吸引力。\n\n \n\n四、香港方案的全球影響：機遇與挑戰並存\n\n \n\n香港的系列舉措，其影響絕不會局限於本地。它正在為全球，特別是亞太地區，提供一個極具參考價值的「監管明晰、技術中立、政府引導」的 RWA 發展範式。這一範式很可能引發顯著的「港口效應」——即吸引全球的資產發行方、投資者、技術服務商和專業人才向香港聚集，使其成為 RWA 生态的全球樞紐。\n\n \n\n對於歐美的資產發行方（如大型企業、資管公司），香港提供了一個既與國際標準接軌（如遵循OECD的加密資產報告框架 CARF），又對數字資產持明確開放態度的融資新通道。對於東南亞、中東等新興市場的項目，香港則是連接全球資本的理想門戶。對於技術開發者與律師、會計師等專業服務機構，這裡意味著巨大的新增市場需求。Animoca Brands 聯合創始人蕭逸就指出，未來 Web 3 發展將由基礎設施、監管與真實用戶驅動，而香港正有望成為全球關鍵樞紐。\n\n \n\n然而，在樂觀展望的同時，也必須冷靜看待香港方案面臨的挑戰與未竟之路。首先，是法律承認的跨境協調難題。香港法律承認代幣化債券的效力，並不意味著其他司法管轄區會同等承認。資產代幣化若要實現真正的全球化流通，需要各國在物權法律認定、智能合約法律效力等方面達成廣泛共識，這無疑是一個漫長的過程。\n\n \n\n其次，是創新與合規的永恆平衡。即使在香港內部，如何拿捏監管尺度也充滿爭論。例如，香港證券期貨專業協會曾公開反對監管機構擬取消對傳統資管機構投資虛擬資產的「豁免門檻」，認為這會帶來不成比例的合規成本，打擊傳統機構探索的意願。如何在保護投資者與不過度抑制創新之間找到最佳平衡點，考驗著監管智慧。\n\n \n\n第三，是技術風險與新型金融安全。區塊鏈技術本身仍在演進，智能合約漏洞、私鑰管理、跨鏈通信等環節都存在風險。同時，代幣化資產可能帶來新型的市場操縱、內幕交易和系統性風險，現有監管工具是否完全有效，仍需觀察。\n\n \n\n最後，是激烈的國際競爭。新加坡、阿聯酋、英國等地同樣在積極布局數字資產與 RWA 領域，各自推出不同的監管框架和激勵政策。香港能否持續保持其制度優勢、市場活力和人才吸引力，將是一場動態的長期競賽。\n\n \n\n結語\n\n \n\n陳茂波在達沃斯的宣言，與其說是一個關於牌照和債券的新聞，不如說是一份關於金融未來的基礎設施宣言。香港正在做的，是跳出加密貨幣交易的喧囂，沉下心來為下一階段數字金融的核心——真實世界資產的數字化遷徙——修築地基、架設橋梁、樹立路標。\n\n \n\n這條「官道」的修築，短期看或許提高了市場參與者的合規成本，但長期看，它正是為傳統萬億級資本大規模、低風險進場鋪平了道路。当合规的交易场所、可信的稳定币支付工具与权威的标杆资产共同就位，RWA 的发展将从散兵游勇式的「概念验证」，转向兵团作战式的「规模化实施」。\n\n \n\n对于市场中的每一位参与者而言，香港的故事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讨论「能否做」RWA 的时代正在过去，关键问题已转变为「如何利用好这套日益完善的基础设施」去做。香港的「稳慎」与「积极」，正是在不确定性中试图提供确定性。这座连接傳統與數字世界的「金門大橋」橋墩已現，接下來的問題是，誰將成為第一批通行者，並在這片新大陸上建造怎樣的輝煌。\n\n \n\n部分資料的來源：\n\n·《陳茂波：香港將於 2026 年初發出穩定幣牌照，採取積極且穩慎的態度發展數字資產》\n\n·《陳茂波：香港積極穩慎發展數字資產 料今年稍後發穩定幣牌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