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梁宇
編審：趙一丹
2026年伊始，一項看似簡單的功能上線引發了金融科技與綠色金融領域的雙重關注。根據數字人民幣運營管理中心發布的消息，為豐富數字人民幣在「綠色金融」場景的運用，數字人民幣App正式推出了「碳普惠」小程序服務，並率先在上海地區上線。
用戶開通該服務後，乘坐地鐵、騎行共享單車等綠色出行行為產生的碳積分將自動歸集，並可兌換為數字人民幣。首批接入的平台包括上海地鐵官方應用Metro大都會、哈啰出行與T3出行。
這並非一次簡單的「綠色積分兌換」。在上海市剛剛發布的《上海碳市場全面深化改革行動方案（2026—2030年）》中，明確提出了要「探索個人參與碳交易的模式與路徑」。同時，就在1月5日，上海市2026年首筆碳普惠減排量交易在崇明區完成，300噸碳普惠減排量通過上海環境能源交易所交易，專項用於生態損害的替代性修復。
當數字人民幣的法定貨幣屬性與個人碳積分的環境權益屬性相遇，其背後蘊含的可能是從支付工具到生態基礎設施的戰略升級，也是一次對個人碳資產未來形態的深遠探索。
一、一次綠色出行如何變成數字人民幣
數字人民幣「碳普惠」服務已經構建了一條清晰的行為轉化鏈條。用戶首先需要在數字人民幣App的服務頁中找到「碳普惠」小程序，完成開通並與合作平台帳號綁定。
此後，當用戶使用上海地鐵、哈啰共享單車或T3出行新能源車時，低碳出行行為將被系統自動記錄，產生的碳積分將歸集至個人「碳普惠」帳戶中。
根據中國科技網的報導，目前兌換比例為每1250克碳積分可兌換0.01元數字人民幣。兌換前，用戶需要開通數字人民幣錢包並升級為實名錢包，兌換成功後數字人民幣將實時到賬。
這一流程設計看似簡單，實則包含了從行為識別、數據歸集、碳值核算到價值激勵的完整技術鏈路。在行為數據採集端，它連接了城市公共交通、共享出行平台和網約車服務平台。
在價值轉化端，它直接對接了中國的法定數字貨幣系統。這種設計讓個人每一次具體的低碳選擇，都通過技術手段被量化、記錄並賦予明確的經濟價值。
二、數字人民幣正在扮演的三個新角色
數字人民幣「碳普惠」試點的推出，遠不止於一項綠色公益行銷活動。從戰略層面審視，這標誌著數字人民幣正經歷從支付工具到價值基礎設施的三層躍遷。
第一層是作為支付工具的場景深化。過去數字人民幣的推廣主要依靠消費紅包等直接補貼方式，而「碳普惠」通過將綠色行為的「負外部性」補償轉化為對數字人民幣的「正使用激勵」，創造出更為自然和可持續的使用場景。
這種設計巧妙地回答了「用戶為什麼要使用數字人民幣」的問題——不僅因為它方便，更因為它能幫助用戶將其環保行為貨幣化。
第二層是作為金融基礎設施的帳戶功能拓展。「實名錢包」的要求是理解這一層的關鍵。數字人民幣錢包的實名制特徵，確保了碳積分的唯一歸屬、不可篡改和全程可追溯。
這使得個人「碳帳戶」具備了金融級的安全性與可信度，為未來可能的數據核證、權益交易和金融化操作提供了底層支持。這種帳戶體系與互聯網平台積分有本質區別，前者建立在國家金融基礎設施之上，具有法定性和規範性。
第三層則是作為戰略生態的體系標準卡位。在上海碳市場改革方案明確要「探索個人參與碳交易的模式與路徑」的背景下，數字人民幣通過「碳普惠」試點，實際上在定義個人碳行為數據歸集、核算和兌換的初步標準。
當個人的綠色行為能夠通過國家金融基礎設施被可信地記錄和激勵時，數字人民幣便可能成為未來個人碳資產價值鏈的「支付結算中心」。
三、以上海為起點，連接更廣闊的市場
上海作為此次「碳普惠」小程序的首發城市，並非偶然選擇。這座城市在碳市場建設方面走在全國前列。2025年8月發布的《上海碳市場全面深化改革行動方案（2026—2030年）》明確提出，上海要建成規則完善、誠信透明、廣泛參與的溫室氣體自願減排管理體系。
方案中特別強調將「推動形成個人碳信用評估體系，探索碳信用在綠色金融、綠色消費等領域的應用」。
同時，上海已經具備碳普惠交易的實踐經驗。2026年1月5日，上海年度首筆碳普惠減排量交易在崇明區落地，300噸碳普惠減排量通過市場化交易，專項用於生態損害的替代性修復。
這次交易開創了「碳交易+生態修復」的市場化新路徑，使得碳排放的「減法」直接轉化為生態保護的「加法」。
數字人民幣「碳普惠」與這類地方碳市場實踐的連接點在於，它為個人碳減排量的產生和記錄提供了標準化工具。當無數個人的小額減排行為通過數字人民幣系統被可信地匯總後，理論上可以形成可用於交易的碳資產包，與地方乃至全國的碳市場對接。
根據數字人民幣運營管理中心的規劃，「碳普惠」服務下一步將「加快拓展參與地區，構建多城市協同的碳普惠服務網絡」。這種跨區域拓展的潛力不容小覷。
早在2024年7月，武漢就聯合北京、上海、廣州等城市發起了「碳普惠城市合作倡議」，並成立了碳普惠城市合作聯盟。聯盟首批成員包括支付寶、滴滴出行、高德地圖等32家機構，顯示出跨區域、跨平台碳普惠生態的構建已是行業共識。
四、現實挑戰：理想模式需要跨越的幾道坎
儘管數字人民幣「碳普惠」模式前景廣闊，但其從試點走向成熟仍面臨多重現實挑戰。這些挑戰橫跨用戶激勵、數據技術、金融合規和生態協同等多個維度，構成了這一創新必須跨越的障礙。
最直接的是用戶激勵的可持續性問題。根據現有規則，每1250克碳積分僅能兌換0.01元數字人民幣。對於普通用戶而言，這樣的兌換比率能否形成足夠的行為改變激勵，仍需市場檢驗。
綠色行為的價值發現機制仍處於探索初期，如何科學、公平地核定不同低碳行為的碳積分值，避免「激勵不足」或「過度激勵」，是運營方面臨的實際難題。
更深層的挑戰在於數據技術的準確性與安全性。碳積分的自動歸集依賴於不同平台間的數據打通和實時同步，技術上需要確保數據準確、防篡改、防作弊。同時，「實名錢包」要求意味著大量用戶行為數據將與身份信息綁定。
如何在數據利用和個人隱私保護之間取得平衡，如何設計數據權屬和使用的規則，是這一模式必須解決的法律和倫理問題。
金融合規邊界則是另一重約束。當前的「碳積分兌換」本質上是單向激勵行為，與金融意義上的「資產交易」有本質區別。個人碳積分是否具備財產屬性、能否轉讓、能否作為抵押品，這些問題均無明確法律界定。
在缺乏明確監管框架的情況下，過度強調個人碳積分的金融屬性可能帶來合規風險。數字人民幣運營方需要謹慎把握創新與合規的平衡。
最為根本的挑戰在於與現有碳市場體系的銜接路徑。目前中國的碳市場主要分為強制性的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和自願減排市場。個人通過綠色行為產生的減排量如何與這些市場對接，尚無成熟模式。
雖然已有探索，如哈啰出行將其用戶的騎行碳普惠減排量納入上海、廣東等省級碳交易市場，但這些仍是局部試點。建立全國統一的個人碳減排量核算標準、認證體系和交易機制，需要政策、技術和市場的多重突破。
五、個人碳積分會走向哪裡
儘管面臨挑戰，數字人民幣「碳普惠」試點仍為個人碳資產的演進提供了可貴的實驗場景。展望未來，這一模式可能沿著從行為激勵到資產認可的路徑逐步演化，並在此過程催生新的金融服務與商業形態。
短期內，「碳普惠」將繼續扮演綠色行為助推器的角色。通過擴大接入場景（如節能家電使用、綠色消費、無紙化辦公等）和拓展參與城市，形成更廣泛的碳普惠網絡。在這個階段，核心目標是培養用戶習慣，建立碳積分與低碳行為的心理關聯，完善技術後台的數據處理能力。
中期來看，可能演變為個人碳帳戶體系。隨著《上海碳市場全面深化改革行動方案》的實施，上海將「推動形成個人碳信用評估體系」，數字人民幣「碳普惠」積累的數據、技術和用戶基礎，可能成為這一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個人碳帳戶不僅記錄減排量，還可能包含碳足跡、綠色消費偏好等多維數據，成為個人的「綠色身份證」。銀行等金融機構可以基於此類帳戶開發綠色信貸、低碳信用卡等產品，將碳帳戶信息納入信用評估維度。
長期而言，不排除向個人碳資產交易平台發展的可能性。如果未來政策允許個人碳減排量進入碳市場交易，那麼建立在數字人民幣體系上的「碳普惠」就具備了成為交易基礎設施的潛力。
個人可以將分散的減排量聚合為可供交易的資產包，通過合規渠道出售給有碳抵消需求的企業或機構。在這種模式下，個人綠色行為將真正從「成本中心」轉變為「價值中心」，形成可持續的市場化激勵機制。
在這一演進過程中，數字人民幣的優勢將逐步凸顯：其法定貨幣屬性為碳資產的價值尺度提供了最穩定的錨；其可控匿名特徵平衡了隱私保護與監管需求；其可編程性則為碳資產的自動核證、分割和結算提供了技術可能。
上海地鐵裡，一位剛剛用碳積分兌換了數字人民幣的乘客收起手機，列車正駛向下一站。與此同時，上海環境能源交易所的大屏上，碳價數據在不斷跳動，一筆筆碳資產正在尋找著買家。
在不遠的未來，每個人手機裡的「碳積分」或許將不再是簡單的兌換憑證。它們可能是個人綠色信用的數字基石，是連接微觀選擇與宏觀目標的橋梁，也是在人數字經濟時代，環境權益得以衡量和流通的全新載體。
部分資料的文章來源：
·《低碳出行可賺數字人民幣，上海率先試點》
·《上海全面深化碳市場改革 將探索個人參與碳交易模式與路徑》
·《上海2026年首筆碳普惠減排量交易落地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