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治理：系統設計如何超越意識形態

以建築師思維的稀有領導者

大多數國家都承受著似乎難以逾越的挑戰：狹小的地理範圍、零自然資源、敵對的鄰國、族群緊張、缺乏工業基礎、地區不穩定。面對這些限制，大多數領導人會訴諸於雄辯、歸咎於歷史，或推行意識形態的解決方案。唯有一位例外：他以軟體工程師優化複雜系統的精確度來進行國家建設。

李光耀將新加坡的轉型視為工程問題，而非政治問題。在他眼中，其他人看到的不可能，都是約束規格，需要系統性解決方案。結果不言自明——一個成為世界最繁榮、最穩定、最高效社會之一的城邦。

這種工程思維有何不同

1. 從全球成功案例反向工程

李光耀並非從零創造解決方案，而是研究全球已驗證的模型：

• 瑞士的精密與城市清潔標準
• 日本的製造效率與勞動紀律
• 以色列的非對稱威脅防禦策略
• 歐洲的小國競爭模型

他不僅僅是模仿這些框架，而是分支並調整它們以符合新加坡的特殊情境——這是模仿與智慧實施的關鍵區別。他設計的港口基礎設施成為世界上最有效率的之一。樟宜機場透過系統性分析全球最佳實踐而工程化，持續排名世界第一。公共交通、城市規劃與基礎建設系統都遵循這個模式：研究、理解原則，然後加入本地化修改。

這是產業級的思考方式，即理論知識與操作卓越之間的差異。

2. 激勵結構勝過善意

工程師明白，系統的結果取決於其設計架構，而非我們的希望。多數政策失敗，是因為忽略了人性與激勵結構。

亂扔垃圾問題：新加坡不是靠宣傳教育，而是實施嚴厲的罰則並持續執法。成本函數改變，行為立即跟著改變。整潔不是靠道德優越感，而是靠激勵一致。

公務員卓越：若薪資低，便吸引不了優秀人才。李光耀的解決方案？以私營部門的薪資水平來補償部長與高級公務員。這吸引了有能力的人才，並產生了亞洲最有效率的官僚體系之一——不是靠忠誠或意識形態，而是靠適當的激勵。

中央公積金 (CPF)：這個強制儲蓄機制展現系統思維：

• 儘管人們的自願儲蓄習慣不佳，仍強制儲蓄
• 直接將個人繁榮與國家經濟表現掛鉤
• 創造真正的所有權 (錢屬於工人，而非政府承諾)
• 透過世代自我資助，消除人口時間炸彈

每個組件同時具有多重功能——這是優雅工程的標誌。

3. 以數據驅動的迭代，無我

李光耀的優生政策——基於當代科學研究——成效不佳。他沒有為這些措施辯護，而是根據證據調整，不執著於失敗的想法。

這區分工程師與意識形態者：願意誠實衡量結果，並在數據與假設相悖時轉變。程式碼要嘛編譯成功，要嘛不成功。系統要嘛擴展，要嘛崩潰。治理亦然。

4. 消除系統腐敗

腐敗是治理的技術債——權宜之計的捷徑，最終會演變成系統性失敗。李光耀的反腐架構：

• 對所有違規行為施以嚴厲且一致的懲罰
• 公平執法，無例外
• 領導層示範 (個人克制、樸素生活、透明行為)

結果：新加坡始終名列世界最少腐敗國家之列。清潔的系統能擴展，腐敗的系統則崩潰。這不是道德問題——是結構設計。

實用主義勝過意識形態

當被問及新加坡是遵循資本主義還是社會主義原則時，李光耀的回答基本是：「看哪個有效就用哪個。」

市場資源配置有效？就用市場。市場失靈？政府干預。住房需求管理？就實施。醫療需要個人責任？設計相應制度。戰略產業需要國家支持？就提供。

這種務實的混合方式激怒了兩邊的意識形態純粹主義者，他們要求意識形態的一致性。李光耀追求的是結果，而非理論純粹。

展示重要的事：醫療、住房、教育

醫療：新加坡人均醫療支出僅為西方國家的半，卻取得更優的健康成果。怎麼做到？採用混合設計，個人透過Medisave帳戶攜帶經濟責任，並有重大疾病保障。人們會謹慎花錢。系統靠激勵而非抗拒人性。

住房：多數國家面臨住房危機——房價飆升、公共住房惡化或租金管制破壞供應。新加坡的解決方案：政府建造高品質住房，但由民眾擁有。這創造了具有經濟利益的中產階級，防止族群隔離，並透過融合政策促進族群整合，讓市民能從經濟成長中受益。

教育：極端的精英主義、嚴格考試、待遇優渥的教師、家長參與、對表現不佳的懲罰。批評者稱之為壓力大。這個系統培養出工程師、醫生與管理者，能應付現代複雜性。新加坡在國際教育排名中始終名列前茅。

外交：為弱者的策略性定位

新加坡無法在軍事上與鄰國抗衡。李光耀讓新加坡在經濟上不可或缺：金融中心、物流樞紐、科技基地、區域總部所在地、中立的爭端解決場所。

威脅新加坡，等於威脅強國的經濟利益。這是經濟整合下的安全策略——對脆弱國家的巧妙非對稱戰略。

為何多數領導人無法走這條路

意識形態陷阱：領導人以世界觀為出發點，硬將現實套入其中。工程師則是從現實出發，在實際限制內建構解決方案。

追求認可：政治人物需要掌聲與媒體認可。他們為了形象而犧牲效率。李光耀做出一些看似嚴苛的決策，但結果非凡——零容忍毒品政策，打造地球上最安全的社會之一；嚴格的教育標準，培養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畢業生；住房政策，穩定了房市。

政治正確與正確性：李光耀的原則很簡單——「我總是努力做到正確，而非政治正確。」花在形象管理的精力，都是沒用在解決問題上。如果某個政策有效，他就會推行，不論反對聲多大。

系統設計原則

李光耀為制度的長遠存續而設計。多數「偉大領導人」建立依賴個人魅力的系統——權力崇拜。他則建立堅韌的制度，透過訓練繼任者與分散決策架構，確保在他離開後仍能運作。

這是產業工程——系統能可靠運行，不需不斷干預其設計者。

這對政治之外的啟示

李光耀展現的公式具有普遍適用性：

1. 面對現實，不抱幻想——系統依照設計行事，而非我們的願望
2. 聘用有能力者，解雇無能者——資歷不如執行力重要
3. 設計長期架構，而非短期優化——投機取巧會累積債務
4. 衡量實際結果，而非外觀——以結果為導向，而非表面
5. 根據證據迭代——果斷淘汰失敗的想法

不舒服的事實

新加坡的成功證明一個挑戰：沒有自然資源的小國，也能靠卓越治理繁榮。這令人振奮——劣勢不是宿命。但這需要像工程師一樣思考的領導者：務實、證據導向、專注於執行、敢於做出不受歡迎但有效的決策。

這樣的領導者有多少？非常少。這也是新加坡依然卓越的原因。

這個公式不需要奇蹟，只需要持續數十年的卓越表現——因為這很艱難，卻極為稀有。

核心洞見

李光耀是一位理解：智慧、紀律與對現實的堅持，能克服幾乎所有劣勢的建築師。程式碼要嘛運行，要嘛不行。基礎設施要嘛擴展，要嘛崩潰。系統要嘛運作，要嘛崩潰。

這一原則也適用於其他領域。你只需有勇氣像工程師一樣超越終端，衡量實際發生的事，並建立能經得起現實考驗的解決方案。

這就是區別非凡成就與平庸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