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临走前那几年，妈妈常念叨一句话。你外婆最后这一步真不值得。

我懂她的意思。外婆是在那年冬天临近过年时，在堂屋里摔了一跤，从此卧床，再也没有起来。
而在那之前，她分明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眼尖耳聪，圆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少一大截。她从年轻时就开始抽烟，一直抽到摔跤那天。在那个闭塞保守的乡下，女人抽烟是极少见的事。
我曾问妈妈，外婆怎么会抽上烟。妈妈想了想，说不上来。只记得打她记事起，外婆就会抽，有时是田间劳作回来做饭之前，坐在堂屋门口歇口气，点上一根。那时候穷，买不起烟卷，都是外婆自己用烟叶子手搓的。
大概，是日子太苦了吧。抽烟是喘息，是喘息之后继续扛下去的力气。
外婆十来岁就当了家。她的父亲走得早，留下三个女儿和她们的母亲相依为命。外婆的妈妈没有生儿子，三个女儿里，外婆是最小的，却是最能扛事的那一个。家里没了男劳力就没了经济来源，母亲领着女儿们帮人摘茶叶洗衣服织布，赚些微薄的钱，勉强糊口。外婆排行最小，却要拿这点可怜的收入，精打细算一家四口的吃喝拉撒。
在别的孩子还在撒娇的年纪，她已经撑起了一个家。
后来，大姐出嫁了，二姐也出嫁了。又过了几年，外婆带着她的母亲，改嫁到了外公家。
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外公的哥哥。嫁过来之后，生了两个女儿，丈夫便去世了。家，又塌了一半。那时候，外婆身边有尚在襁褓的两个女儿，有跟着她嫁过来的母亲，还有婆婆。两个老人两个小孩，全靠她一个人。
好在这时，外公到了适婚年龄。外婆便改嫁给了小叔子，也就是我后来的外公。
新的家庭组建起来后，她又陆续生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加上前夫留下的两个女儿，一共六个亲生的儿女。
后来，三舅舅也来了。三舅舅不是外婆亲生的。他父母是双职工，教师家庭，没人帮衬带孩子，听说外公外婆人好，便把他送来养，每个月给一点工钱。三舅舅到了外婆家，外公外婆待他比亲生的还亲。
后来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三舅舅的父母要把他接回去。可是每次外公刚把他送到亲生父母那里，他转身就又跑回来了，跑回外婆家。这一跑，上学都耽误了。一直到十来岁，三舅舅才正式启蒙。
外婆的儿女多，成家之后又有了下一代。我两个舅舅家的孩子，自然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姨妈们家的哥哥姐姐我和弟弟，小时候也都在外婆家轮流住过一阵。大姨妈家的大女儿和小姨妈年纪相差不到一岁，大姨妈是大女儿，小姨妈是最小的女儿，二十多岁的差距，是几十年的光阴。
儿女多，操心的事就多。我读高一那年，大舅出了事。他上班的煤矿井架倒塌，人被压在井底，没能上来。外婆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那时大舅的两个儿子还未成年，大舅妈脑子又不太清楚，两个表哥的养育，几乎全落到了外婆肩上。她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又一次撑起了本不该属于她的担子。
后来，我越来越大，离家也越来越远。大舅走了，两个表哥慢慢长大成人。小舅舅和小舅妈从孩子出生没多久就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就剩外公外婆带着几个孙辈。每次我回去看望她，总要买一条好一点的烟，再塞给她几百块零花钱。在众多外甥外甥女里，外婆最喜欢我和弟弟。倒不是我俩乖巧听话，恰恰相反，我俩从小就是野路子。她喜欢我们，是因为我们书读得好。在乡下人眼里，读书好就意味着将来能考大学，能进城里，能出人头地。
每逢我们回去，外婆必定要接客，把近亲的亲戚都喊来，上街买好菜，备一桌丰盛的饭。那阵势，像过节。有一年，我又回去了，外婆照例大张旗鼓地操持。席间，三舅妈劝她，你年纪大了，以后小辈们回来，别这么折腾了。外婆听了，咧着嘴笑，说，他们大了，在外面工作，以后回来的次数会越来越少。我老了，还能吃上我几顿饭。
外婆摔跤是在那年冬天，临近过年。起初，小舅妈从外地回来照顾她。那时候外婆精神还好，能吃能睡，小舅妈主要就是做饭，伺候日常起居。
但渐渐地，外婆开始认不清人，到夜里便神神叨叨，跟一些故去的人唠嗑，把小舅妈吓得不轻。后来情况越来越差，外婆大小便失禁，也不再叫人，直接在床上解决。小舅妈每天换洗都忙不过来，到后来，索性开始控制她的饮水量和饭量，定时定点吃饭喝水上厕所，好歹省事些。小舅妈的方式谈不上温柔，但说到底，她一个人照顾一个失能老人，既没有帮手，也不懂护理科学，只剩下最简单的办法。
在家的姨妈们去看外婆，她已经认不清人，却会喃喃地说，太渴了，太饿了。妈妈那时在北京帮我弟带孩子，抽不开身回去。每次小姨妈发来外婆狼吞虎咽吃东西的视频，妈妈就忍不住抹眼泪。
这样熬了半年，外婆走了。她走的时候，子女们都不在身边。
妈妈说，你外婆最后这一步真不值得。我想，外婆这辈子，哪一步是容易的。十来岁当家，养活一家人。丈夫去世，带着女儿改嫁。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扛起孙辈的养育。临到老了，没病没痛，以为能长命百岁终老，却摔了一跤走掉了。
她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值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