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鏈上治理遇上非法集資犯罪，DeFi 協議的法律邊界在哪裡？

撰文：劉正要

引 言

假設你持有某個 DeFi 協議的治理代幣，每個月會在鏈上投票，決定協議的利率參數、資金庫的使用方向，甚至是否向用戶開放新的質押產品。你覺得自己只是在“參與社區治理”，就像股東開會舉手表決一樣，沒什麼大不了。

但有一天，一位 Web3 律師告訴你：你參與的這個協議，可能涉嫌非法集資。更讓你意外的是：你的投票行為，有可能讓你被認定為"參與者"甚至"組織者"。

這不是危言耸聽。隨著 DeFi 協議在中國用戶中的滲透越來越深，非法集資這頂帽子已經悄悄飄向了鏈上治理的世界。

DeFi 治理是什麼？為什麼會和非法集資扯上關係？

先說清楚一些基本概念。

DeFi（去中心化金融）協議，通俗來講就是一套運行在區塊鏈上的"自動金融程序"。用戶可以向協議存入資產賺取收益，也可以從協議借出資金。整個過程沒有銀行、沒有人工審批，靠程式碼自動執行。

那治理是什麼？很多 DeFi 協議會發行"治理代幣"，持有者可以對協議的重大事項投票——比如存款利率定多少、協議收益怎麼分配、要不要上線新功能。這套機制被稱為"鏈上治理"或者"DAO 治理"。

乍一看，這不過是個社區決策機制，和集資有什麼關係？

關鍵就在這裡：當一個 DeFi 協議向不特定的公眾募集資金、承諾給予回報的時候，它的行為模式和非法集資的定義高度重疊。協議說"存入 USDT，年化收益 20%“——這和某些非法理財產品打廣告說"投入本金，保本保息”，在法律的眼睛裡，差別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大。

如果說協議本身的募資行為已經踩線，那參與治理投票的人，會不會也被牽連進去？

非法集資的"帽子"，能不能扣到 DeFi 頭上？

中國法律對非法集資的認定，核心有四條：向社會公眾（不特定多數人）吸收資金；沒有經過監管部門批准；承諾還本付息或者給予其他回報；以公開方式進行推廣、宣傳。總結一下就是：社會性、非法性、利誘性、公開性。具體規定在 2022 年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非法集資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一條。

對照來看，很多 DeFi 協議的運作方式，幾乎全部符合：

向任何人開放存款入口（面向公眾）；沒有任何機構批准（無合規資質）；給出年化收益承諾（許諾回報）；可能存在公開的推廣宣傳（所以劉律師才說“幾乎全部符合”）。

當然，DeFi 也有讓司法機關感到困惑的地方：它是"去中心化"的，沒有公司主體，沒有法定代表人，沒有實體辦公室。到底找誰來承擔責任？目前司法機關的入罪認定思路，已經開始朝著"穿透式認定"的方向走——也就是說，不管你披著什麼技術外衣，只要實質上符合非法集資的特徵，就可以認定。協議背後的開發團隊、推廣者、甚至核心的治理參與者，都可能成為被追查的對象。

投票參與治理，到底算不算"幫忙"犯罪？

這是最讓 DeFi 用戶最沒有安全感、也是法律上爭議最大的地方。

先說一種極端情況：如果你只是偶爾參與投票，決定的是協議界面要不要改個顏色——這種參與幾乎不可能被認定為共同參與非法集資。法律不會因為你"點了一下投票"就把你拖進刑事追訴。

但如果情況變成這樣呢？——你是某協議的大戶，持有大量治理代幣；你在多次關鍵投票中支持了"提高對外募資上限"、“擴大用戶存款規模”、"提升年化回報率"這類決策；你因此從協議中獲得了豐厚的治理激勵收益。

在這種情況下，你的行為已經不只是"參與社區討論"，而是實質性地推動了一個可能涉嫌非法集資的協議擴大規模。用刑法的思路來分析，這離"幫助實施非法集資"已經相當近了。

司法機關判斷你是否"參與"，通常會考察三個維度：你知不知道這個協議在幹什麼（主觀認知）；你的行為是不是實質上推動了違法結果（客觀貢獻）；你從中獲得了多少利益（獲利情況）。因此，持有少量代幣、偶爾投票的普通用戶，風險相對較低；但長期深度參與、從治理中大量獲利的核心群體，則處於真正的法律灰色地帶。

法律該往哪裡擴張，又該在哪裡收手？

劉律師認為，對於 DeFi 治理參與者適用非法集資罪，需要保持相當程度的克制，原因有以下幾點：

第一，治理行為不等於集資行為。投票決定協議參數，和"向公眾吸收存款"是兩回事。如果把所有治理參與者都視為集資的共謀，等於否定了去中心化協議中社區參與的合法性，這在法理上站不住腳。

第二，"去中心化"不應成為逃避監管的擋箭牌，但也不能反過來讓所有參與者集體背鍋。真正應該被追責的（在構成犯罪的前提下），是明知協議涉嫌違法、仍然主導關鍵募資決策的核心開發者和大型治理參與者，而不是每一個持有了幾十個治理代幣的小散戶。

第三，刑法應該是最後的手段，不是第一道關卡。對於 DeFi 這類新興領域，如果確實構成非法集資，監管部門應當優先通過行政手段（警告、整改、下架）來處理，輕易動用刑事追訴，會產生極大的寒蝉效應，把整個行業連同無辜的普通用戶一起扼殺掉。

當然，也有劉律師認為法律確實應該擴張的地方：如果 DeFi 協議的治理實質上是"中心化包裝下的去中心化外殼"——背後有明確的團隊主導、有人專門負責拉人入場、有預先設計好的利益輸送機制——那就應該依法追究，不能因為披上了"鏈上治理"的外衣就免於責任。

如果你正在參與 DeFi 治理，劉律師有幾點建議

第一，搞清楚你參與的協議是否向中國用戶開放募資。如果協議明確面向中國大陸用戶招募資金、有中文推廣材料、有國內社群運營，那它踩線的風險已經很高，你的參與也隨之帶上了法律風險。

第二，區分"參與者"和"推動者"。普通用戶持有少量代幣、偶發投票，和核心貢獻者大量持幣、主導關鍵決策，在法律上的風險完全不是一個量級。越是深度參與、越是獲利豐厚，越需要認真評估自己的法律處境。

第三，不要以為"去中心化"就等於"法律管不到"。中國司法機關在處理加密領域案件時，已經積累了大量穿透技術外殼、直接認定法律責任的經驗。協議沒有主體不代表沒有人需要負責。

第四，一旦協議被調查，第一時間諮詢專業律師。不要急著公開發聲，不要在社群裡隨意討論案情，更不要在沒有律師在場的情況下接受問詢。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成為日後認定"主觀明知"的依據。

結 语

區塊鏈的世界發展太快，法律追得很吃力。但追得慢，不代表追不上。DeFi 治理這件事，本質上是一個新技術對傳統金融監管邏輯的挑戰。法律的回應，不應該是拿著舊錘子亂砸，把所有參與者都打成罪犯；但也不應該因為技術新穎就完全束手。

真正的邊界，應該劃在"實質主導違法集資行為"和"普通社區參與"之間——而不是簡單粗暴地以"持有治理代幣"劃線。這條線怎麼畫，目前在中國的司法實踐中還沒有定論。但可以肯定的是：你越了解這個問題，就越有能力在這片灰色地帶裡保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