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代币化：欧洲加速，香港加油

撰文：張烽

2026 年 3 月，歐元體系正式發布 Appia 路線圖，標誌著歐洲金融代幣化發展邁入系統化、戰略化的全新階段，為全球批發金融市場的數字化轉型提供了具有標杆意義的範本。

作為全球領先的國際金融中心，香港正通過積極政策布局和多維度實踐探索，穩步推進數字資產發展。歐洲在代幣化領域的頂層設計與實施路徑，為香港提供了重要的參照體系。

本文將從歐洲金融代幣化的路線圖及核心特徵出發，系統比較歐港兩地發展的異同，剖析歐洲經驗對香港的借鑑意義，並前瞻香港金融代幣化的重要發展節點，為香港打造亞洲領先的數字資產中心提供戰略思路。

一、歐洲金融代幣化的基本路線圖及其核心特徵

歐洲金融代幣化的發展以歐元體系為核心主導，形成了「短期技術落地+長期生態構建」的雙軌路線圖。其核心載體為 Pontes 與 Appia 兩大互補性舉措，整體規劃以 2028 年為關鍵節點，目標明確指向構建以中央銀行貨幣為錨點的一體化代幣化批發金融生態。

從實施路徑來看，歐洲的路線圖呈現出清晰的時間梯度與功能分層。短期層面，2026 年第三季度將推出 Pontes，這是歐元體系專屬的分散式帳本技術（DLT）解決方案，核心功能在於實現基於 DLT 的交易與中央銀行結算系統的無縫對接，從根本上解決代幣化交易中最為關鍵的清算結算基礎設施問題，為批發金融市場的代幣化交易提供穩固的底層技術支撐。長期層面，Appia 路線圖將在 2028 年完成生態藍圖的制定，其視野遠超單一技術解決方案，聚焦於與市場主體、公共部門及學術界的深度合作，探索代幣化批發金融生態系統的整體設計，涵蓋 DLT 網絡配置、基礎設施建設、行業標準制定等核心內容，為歐洲代幣化金融的發展劃定長期方向。同時，Appia 的研究成果將反哺 Pontes 服務的持續完善，形成技術落地與生態規劃的雙向賦能。

歐洲金融代幣化路線圖展現出三大核心特徵。其一，央行貨幣主導的錨定屬性。歐洲始終將中央銀行貨幣作為代幣化金融體系的核心支柱，通過 Appia 路線圖鞏固央行貨幣在貨幣體系中的錨點角色，確保貨幣政策有效執行和金融穩定。這一特徵貫穿於技術設計、生態構建的全過程，顯著區別於無主權背書的數字資產發展模式。其二，一體化與標準化的發展導向。歐洲重點研究 DLT 網絡的單一共享模式與多重互聯模式的權衡，以制定共同標準、實現歐洲治理為核心目標，旨在減少歐洲金融市場的碎片化問題，降低行業進入壁壘，推動歐洲範圍內代幣化金融的協同發展。其三，公私協同的多元參與機制。歐元體系並非單一主導發展，而是邀請市場參與者、公共部門、學術界等多方利益相關者參與 Appia 路線圖的制定與實施，通過廣泛收集反饋形成市場化的發展方案，兼顧政策導向與市場需求。

此外，歐洲代幣化發展緊扣批發金融市場這一核心場景，聚焦於資產發行、交易、結算、托管等全生命週期的效率提升，借助智能合約實現金融服務的創新，同時將地緣政治、經濟發展等宏觀因素納入考量，使其路線圖不僅具備技術可行性，更契合歐洲強化戰略自主性、鞏固歐元國際貨幣地位的整體戰略。

二、歐洲與香港金融代幣化發展的相同點與不同點

作為全球金融數字化轉型的重要探索者，歐洲與香港因國際金融中心的定位而存在諸多共性，同時又因區域金融生態、發展目標、制度環境的差異呈現出鮮明的個性化特徵。二者的異同體現在發展邏輯、實施路徑、核心目標等多個維度。

（一）歐港兩地金融代幣化發展的相同點

第一，以 DLT 技術為核心底層支撐。雙方均將分散式帳本技術作為金融代幣化的基礎，聚焦於通過 DLT 實現金融資產全生命週期的數字化，提升交易結算效率、降低運營成本。歐洲的 Pontes 和 Appia 均圍繞 DLT 網絡的構建與應用展開，香港則通過 Ensemble 項目沙盒測試 DLT 在代幣化資產交易、銀行同業結算中的應用，同時在證券交易、貿易融資等場景探索 DLT 的落地。二者均認可 DLT 技術在解決傳統金融中介冗餘、結算周期長等痛點中的核心價值。

第二，坚持監管先行與風險可控。雙方均以金融穩定和投資者保護為前提推進代幣化發展，拒絕無監管的野蠻生長。歐洲通過歐元體系的頂層設計規定代幣化金融的發展邊界，將金融穩定、貨幣政策執行作為核心考量；香港則推出監管沙盒 3.0、《穩定幣條例》，構建數字資產全鏈條治理體系，從交易平台、發行人、服務提供者三個層面實施牌照管理，同時通過 Ensemble 項目沙盒在受控環境中測試代幣化用例，實現創新與監管的動態平衡。

第三，注重公私協同與多方合作。雙方均推動官方機構與市場主體的深度聯動。歐元體系邀請市場參與者、學術界參與 Appia 路線圖制定，香港金管局則聯合證監會、商業銀行、金融科技企業推進 Ensemble 項目，首批參與方涵蓋恒生銀行、匯豐銀行、螞蟻數字科技等機構，同時與高校合作培養區塊鏈人才，形成「監管機構+金融機構+科技企業+學術界」的多元參與格局。

第四，聚焦跨境金融場景的落地。雙方均將代幣化作為提升跨境金融效率的重要抓手。歐洲通過代幣化批發央行貨幣探索跨境交易結算的優化，香港則借助代幣化技術解決傳統跨境支付速度慢、成本高的痛點，同時與法國央行展開批發層面央行數字貨幣跨境合作，研究代幣化港元與歐元在外匯交易同步交收中的應用。二者均試圖通過代幣化突破跨境金融的地域壁壘。

（二）歐港兩地金融代幣化發展的不同點

第一，發展主體與主導邏輯不同。歐洲呈現央行核心主導的特徵，歐元體系作為路線圖制定與實施的核心主體，從歐洲整體戰略出發推進代幣化發展，旨在強化歐洲金融一體化和戰略自主性，其決策具有較強的區域統一性；香港則採取監管機構引導+市場主導的模式，金管局、證監會作為政策制定和監管主體，通過推出政策宣言、搭建沙盒平台、完善監管框架為市場創新提供支撐，具體的技術落地、場景應用由金融機構和科技企業主導，更注重市場化的探索與試錯。

第二，核心發展場景與資產範圍不同。歐洲現階段聚焦於批發金融市場，以機構間的金融交易為核心，資產範圍集中於批發金融資產，暫未向零售端大規模延伸，其發展目標是提升批發金融市場的效率和韌性；香港則實現批發與零售場景雙軌探索，既在銀行同業結算、債券發行等批發場景推進代幣化，又通過《穩定幣條例》將穩定幣應用拓展至零售支付、民生消費等場景，同時探索黃金、有色金屬、可再生能源資產等現實世界資產的代幣化，資產範圍更具多元化。

第三，發展目標與區域定位不同。歐洲的代幣化發展緊扣歐洲一體化和歐元國際地位，通過制定統一標準、構建共享基礎設施減少歐洲內部金融碎片化，強化歐洲在全球數字金融領域的戰略自主性，其目標具有區域整合與國際競爭的雙重屬性；香港的核心目標是打造亞洲領先的數字資產中心，借助「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成為連接內地與全球數字金融市場的樞紐，既服務於內地數字經濟的國際化需求，又鞏固自身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其發展定位更具跨境樞紐特徵。

第四，實施節奏與階段重點不同。歐洲的路線圖呈現長期規劃、分步落地的特徵，以 2026 年、2028 年為明確時間節點，先實現底層技術解決方案落地，再完成生態藍圖制定，階段劃分清晰且具有較強的計劃性；香港則採取快速試錯、迭代推進的策略，從 2022 年發布首份數字資產發展政策宣言，到 2025 年推出《香港數字資產發展政策宣言 2.0》，再到 2026 年進一步落地《穩定幣條例》、持續推進 Ensemble 項目沙盒測試，政策與實踐更新節奏快，更注重根據市場反饋及時調整發展重點。

第五，基礎設施構建思路不同。歐洲致力於構建歐洲統一的代幣化基礎設施，以實現單一共享網絡或標準化的多重互聯網為目標，強調歐洲治理和統一標準；香港則採取互聯互通的基礎設施布局，在搭建本地代幣化基礎設施的同時，積極與國際機構開展合作，如與法國央行研究 DLT 基礎設施的互通性，對接歐洲 we.trade 貿易融資平台，其基礎設施構建更注重與全球市場的銜接。

三、歐洲金融代幣化發展對香港的借鑑意義

歐洲作為全球金融監管與創新的重要區域，其代幣化發展的頂層設計、實施路徑和核心原則，為香港打造數字資產中心提供了多維度的借鑑意義。香港可在立足自身制度優勢和市場特徵的基礎上，吸收歐洲經驗，優化數字資產發展布局。

第一，強化底層基礎設施的標準化建設，減少市場碎片化。歐洲將共同標準和統一治理作為 Appia 路線圖的核心目標，有效解決區域內金融市場發展不均衡的問題。香港目前雖在多個場景推進代幣化探索，但不同機構的 DLT 系統存在技術標準不統一的問題，可能導致市場分割。香港可借鑑歐洲經驗，由金管局、證監會牽頭，聯合金融機構、科技企業制定代幣化金融的技術標準、數據標準和操作規範，推動 DLT 基礎設施的互聯互通，打造統一的代幣化交易結算平台，降低市場主體的技術對接成本，提升市場整體效率。

第二，巩固法定貨幣在代幣化體系中的核心錨點地位。歐洲始終將中央銀行貨幣作為代幣化金融體系的支柱，確保了金融體系的穩定性和貨幣政策的有效性。香港在推進數字資產發展過程中，可借鑑這一原則，將港元法定貨幣作為代幣化資產的價值錨點，強化批發央行數字貨幣在代幣化交易結算中的核心作用，通過 Ensemble 項目完善代幣化存款與法定貨幣的兌換機制，防止無主權背書的數字資產沖擊港元貨幣體系，保障金融穩定。

第三，制定長期生態發展藍圖，實現技術落地與生態構建的協同。歐洲通過 Pontes 和 Appia 形成「短期技術落地+長期生態規劃」的雙軌模式，避免了單一技術探索的局限性。香港目前的代幣化發展以場景試錯和政策更新為主，缺乏長期的生態發展藍圖。香港可結合《香港數字資產發展政策宣言 2.0》的「LEAP」框架，制定明確的數字資產生態發展長期規劃，明確不同階段的發展目標、核心任務和基礎設施建設重點，將單一場景的探索成果整合至整體生態中，實現技術、監管、市場的協同發展。

第四，推動跨區域的代幣化標準協同與治理合作。歐洲以歐洲治理為核心推進代幣化發展，為區域金融治理提供了新範式。香港作為國際金融樞紐，可借鑑歐洲的區域治理經驗，在粵港澳大灣區範圍內推動代幣化金融的標準協同，探索與內地數字人民幣體系的對接機制，打造大灣區數字資產一體化市場；同時，借助與法國央行、歐洲央行的合作基礎，參與全球代幣化金融標準的制定，提升香港在全球數字金融治理中的話語權。

第五，深化公私協同的多元參與機制，兼顧政策導向與市場需求。歐洲通過邀請多方利益相關者參與 Appia 路線圖制定，實現了政策的市場化落地。香港可進一步深化公私協同機制，在制定代幣化政策、設計基礎設施時，擴大市場主體的參與範圍，充分聽取中小金融機構、科技初創企業的意見，同時加強與學術界的合作，開展代幣化金融的理論研究和風險評估，使政策設計既符合監管要求，又能滿足市場創新需求，避免政策與市場脫節。

第六，聚焦核心場景做深做透，實現規模化落地。歐洲現階段聚焦批發金融市場推進代幣化發展，通過聚焦核心場景實現資源的集中投入和技術的規模化落地。香港目前的代幣化探索涵蓋了債券發行、貿易融資、跨境支付、穩定幣等多個場景，可借鑑歐洲的聚焦策略，在現有場景中選擇具有比較優勢的領域做深做透，如將綠色金融代幣化作為核心突破口，依托香港綠色金融中心的地位，推動綠色債券、綠色資產的代幣化規模化發行，形成具有香港特色的代幣化發展標籤。

四、基於歐洲路線圖的香港金融代幣化重要節點前瞻

歐洲金融代幣化路線圖以明確的時間節點實現技術落地與生態構建的分步推進。結合香港數字資產發展的現有基礎、政策布局和市場節奏，參考歐洲「技術落地—標準制定—生態完善」的發展邏輯，我們認為香港金融代幣化發展將迎來四大重要節點，整體發展節奏將呈現「快速落地—穩步完善—生態成熟」的特徵，預計到 2028 年將形成較為完善的數字資產生態體系，與歐洲代幣化金融生態形成全球兩大重要布局。

節點一：2026 年底，完成穩定幣全場景落地與批發代幣化基礎設施初步建成

2026 年 8 月香港《穩定幣條例》正式生效，標誌著香港穩定幣發展進入持牌經營階段。預計 2026 年底前，金管局將發放首批穩定幣牌照，持牌穩定幣將逐步應用於零售支付、跨境電商、民生消費等零售場景，同時在銀行同業結算、債券交易等批發場景實現試點應用，完成穩定幣從批發到零售的全場景覆蓋。同時，參考歐洲 Pontes 的技術落地節奏，香港 Ensemble 項目沙盒將完成首階段四大代幣化資產用例的測試，實現代幣化存款平台的跨行互通，初步建成批發金融市場的代幣化交易結算基礎設施，為機構間代幣化交易提供底層技術支撐，對應歐洲 2026 年 Pontes 推出的技術落地節點。

節點二：2027 年中，推出大灣區代幣化金融標準，實現區域基礎設施互通

參考歐洲制定統一代幣化標準的思路，香港將依托粵港澳大灣區的區域優勢，在 2027 年中聯合大灣區內地城市金融監管機構、金融機構，推出大灣區代幣化金融的統一技術標準和操作規範，重點解決大灣區內代幣化資產的跨區域交易、結算問題。同時，香港將完成與內地數字人民幣體系的技術對接測試，實現港元代幣化資產與數字人民幣在大灣區跨境貿易、投資中的互通使用，打造大灣區數字資產一體化市場。此外，香港將進一步深化與歐洲央行、法國央行的合作，實現香港 Ensemble 項目與歐洲 DLT 基礎設施的跨境互通測試，完成首個跨幣種代幣化資產的跨境交易結算，提升香港在全球跨境代幣化金融中的樞紐地位。

節點三：2027 年底，實現現實世界資產代幣化規模化發行，完善全鏈條監管體系

參考歐洲聚焦批發金融資產代幣化的規模化發展思路，香港將在 2027 年底前實現現實世界資產代幣化的規模化落地，將代幣化資產範圍從債券、黃金拓展至有色金屬、可再生能源資產、房地產投資信託等領域，完成代幣化政府債券的常規化發行，打造全球重要的現實世界資產代幣化發行中心。同時，香港將完善數字資產全鏈條監管體系，推出代幣化資產托管、交易、清算的統一監管規則，實現對代幣化金融的穿透式監管，解決代幣化資產的確權、風控、反洗錢等核心問題，對應歐洲 Appia 路線圖中行業標準與監管體系完善的階段。

節點四：2028 年，發布香港數字資產生態發展藍圖，建成亞洲領先數字資產中心

參考歐洲 2028 年完成 Appia 生態藍圖制定的目標，香港將在 2028 年發布首個香港數字資產生態發展藍圖，明確香港數字資產發展的長期目標、核心布局和基礎設施建設規劃，形成「技術先進、監管健全、場景豐富、互聯互通」的數字資產生態體系。屆時，香港將實現代幣化金融在批發、零售、跨境等場景的全面規模化落地，成為全球代幣化金融標準的重要制定者之一，同時依托「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成為連接內地與全球數字金融市場的核心樞紐，正式建成亞洲領先的數字資產中心，與歐洲的代幣化批發金融生態形成互補，共同推動全球金融代幣化的發展。

歐洲金融代幣化路線圖的發布，為全球金融數字化轉型提供了央行主導、標準統一、公私協同的發展範式，其核心經驗在於將技術創新與金融穩定、區域戰略深度融合。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在推進金融代幣化發展過程中，既需借鑑歐洲的頂層設計、標準建設和生態規劃經驗，又要立足自身「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跨境金融的樞紐定位和市場化的創新活力，走出一條兼具國際接軌與本土特色的發展道路。隨著穩定幣落地、基礎設施建設、區域標準協同等重要節點的逐步實現，香港將進一步鞏固國際金融中心地位，成為全球數字資產發展的重要增長極，為全球金融代幣化發展貢獻「香港方案」。